春去秋来,喧闹多日的琅琊城终于清净。
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光浮现。
李桃歌坐在钟楼围栏,面色与这天色一样阴沉。
这些天花钱如流水,粮仓如贼窃,厚实的家底儿折腾一大半,也才将基槽挖好。之前烧造的墙砖,经过风吹日晒,落地即碎,远不是他想要的铁砖。
挖槽引水,突然天降暴雨,只能停工往后延缓。
李桃歌这才明白那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座雄城,哪有那么容易立起。
胸中积郁之际,一滴雨水从楼檐掉落,李桃歌伸指一弹,正中工部员外郎杨靖耳朵,顿时打了个激灵,揉着痛处,寻觅谁将他暗算。
李桃歌轻声道:“杨大人,你来琅琊城已经半年了,本侯待你如何?”
杨靖朝前迈出半步,一本正经答道:“自下官来到本城,侯爷天天以酒肉作宴,言辞似是在款待宾朋,下官不胜感激。”
李桃歌微微一笑,“感激不尽?好像没瞧出来。之所以请你日日饮酒作乐,是敬你为六部京官,敬你腹中的土木才学,这些钱,是本侯自己掏的银子,你吃我的,喝我的,又拿着朝廷俸禄,却不为琅琊城出半分力,只想着抱紧太子大腿,来恶心本侯。”
杨靖望着日益隆起的肚腩,轻叹道:“下官失小义,奉大节,有愧于侯爷,无愧于大宁。”
李桃歌冷声问道:“此话怎讲?”
杨靖朗声道:“这座城,本是侯爷为了满足自己私欲,劳民伤财之举,建成了又如何?琅琊城不是边关要塞,不是枢纽要道,只是李氏祖地而已,敌人会从这里攻入大宁疆土吗?未必吧。如今正是家国贫困之时,侯爷非要把银子花到这座可有可无的城池,依下官所见,实为不智之举。”
杨靖说话时慷慨激昂,颇有宁为玉碎的名臣风骨。
李桃歌温润面颊堆出笑意,轻声道:“杨大人打过仗吗?”
杨靖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哪曾想到他忽然来这么一句,愣了片刻,沉声道:“老朽是文官,不曾打过仗。”
李桃歌好笑道:“文官和打没打过仗又不相干,本侯顶着中书省主事和御史头衔,在安西打了一年,杨大人有所耳闻吧?”
杨靖凛声道:“侯爷英武,如雷贯耳。”
李桃歌挑眉道:“整个大宁都知道我打过很多仗,而你一个刀都没摸过的老古板,非要教本侯兵事,谁给你的胆子?读过的那些典籍大义吗?”
杨靖脸色极为难看,说道:“不止老朽,我所认识的官员,有一大半不同意侯爷建城,其中不乏武将。”
李桃歌放肆笑道:“有资格指点本侯兵事的,只有张燕云和赵之佛,那些武将都没在沙场跑过马,见了血都犯晕,敢在背后嚼舌根?”
杨靖倔犟道:“建城不单单是兵事,更是政事国事天下事。”
李桃歌望着天空飘下的雨幕,不再与一个糟老头子争辩。
随着父亲推行新政,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可暗地里,世家门阀逐渐露出狰狞面目,尤其是两江都护府和安南都护府情绪强烈,门阀勋贵中,几乎都在贬斥新政,有的老臣不惜泣血上奏,和李家撕破脸皮,视父亲为叛逆之贼。
京城里的大老爷,倒是沉得住气,没有非议新政弊端,只是不闻不问。
一片诡异的祥和中,嗅得到暗流涌动。
李家因为新政的缘故,站到了风口浪尖。
能否顺利走过这一段路,尚未可知。
如这天色一样,黑云压城城欲摧。
李桃歌抄起纪庆手中的油纸伞,拍拍杨靖肩头,轻声道:“杀你如探囊取物,也有的是办法摘掉这身官袍,可你不配死在我的刀下,滚回京城吧。”
杨靖固执道:“本官乃工部员外郎,要将这建城的所有细节,写于纸上,一笔不落呈报朝廷,是走是留,侯爷说了不算,由工部决断。”
李桃歌无奈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众人推,六品都敢在本侯面前耀武扬威了,好,你留,我走。”
在众人注视中,少年侯爷大步走入雨幕。
回到侯府,见到武棠知正在捧着账簿发呆,李桃歌脱掉淋湿的锦袍,递给赵茯苓,来到云舒郡主身前,问道:“怎么,算错账了?”
这半年来,武棠知不像初入琅琊时那般放纵,举止得体,不再勾引少年郎,她在郡衙领了账房差事,仗着算学出众,所有账簿都要由她过目,俨然成为相府财政大管家。
武棠知蹙眉道:“侯爷,你猜猜从开始到现在,花掉了多少银子?”
李桃歌喝了口茶,笑道:“本来不知,可你眉间没藏住秘密,尽是担心和焦躁,约莫花掉百万银子?”
“快要把侯府当了,还有心思调笑。”
武棠知白了他一眼,忧心忡忡道:“短短一百多天,花掉了九十三万七千两,护城河没挖好呢,城墙也才盖好基底,再这么花下去,李家可要被你挖空了。”
“挖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