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转身遁去因为我虽然处于极度的迷乱与兴奋之中,也还未丧失理智,我知道,你这时一定已经引起了外间屋那些值班者的注意,他们可都是些揪人成狂的家伙呀
二十五步,二十六步,二十七步那甬道怎么如此漫长天上扯着闪,响着雷,只是还没有泼下雨来。你的头发和衣角都被吹得掀起来、舞动着,然而你坚毅而勇敢地行进
那一共是八十七步。只要我身上还流淌着一滴血,只要我还存在着一丝意识,我就忘记不了这个数字八十七
你走完八十七步,来到了外间屋的看押者们面前。
“你是干什么的”
“我来给叶荷夫送东西。”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一个炸雷响了过去。最初的一批雨点砸了下来。
沉默。
看押者惊呆了。他们都知道我并未成婚。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已有了对象。
“究竟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你的声音竟然那样平静,那样自然。
“胡说他没有爱人”
“他有。我是他爱人。”
暴雨泼了下来。我双手紧紧地握住窗栅。我震颤着,仿佛一股电流通过了我的全身。啊,我有爱人,我有人爱我有人爱,我有爱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结婚的”
“我们还没来得及登记。我是他爱人。”
“他是现行反革命”
“我给他送东西来了。不是许送东西的吗”
雨下着。扯闪。闷闷的雷声。
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李淑玉。”
“什么出身”
“工人。”
“你哪个单位的”
“红卫地毯厂。”
“你住哪”
“东方红四条十号。”
“你为什么要跟现行反革命结婚”
“我是他爱人。”
“你到这来,我们要向你们厂里的革委会反映。”
“是的。电话是四十七局8993。”
“你要检举揭发他的反革命罪行。”
“如果有,我一定揭发。”
“你要老老实实”
“我给他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一斤蛋糕,一斤白糖。”
“你知道你这么干,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为什么跟反革命分子划不清界限”
“我是他爱人。”
“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要跟他说一句话。”
“不行”
“我只说一句话。”
“你要说什么话不许订攻守同盟不许进行反革命串联”
“我只说一句话。”
沉默。
忽然,中间的门打开了,一位看押者粗暴地对我嚷道“叶荷夫你的臭娘儿们要跟你说句话你他妈的老实点儿”
我踉踉跄跄地迈出了门槛。你离我三米远,隔着一张桌子。你睁圆了眼睛,那么沉静,那么爱怜地望着我。我忘记了你的身影、你的面庞,只记得你那一双莹洁清澈的眼睛。啊,亲爱的,你这双眼睛永远照耀着我,永远滋养着我,永远庇护着我。我听见一个温柔而厚实的声音“荷夫,你要活着,你别死”啊,亲爱的,你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只有九个字。你是怎么被他们推搡出去的,我又是怎么被他们推搡回去的,我统统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扑到了我那肮脏的床铺上,放声痛哭了起来。我哭得胸膛一阵阵发紧发痛。我哭,是因为快乐。我快乐是因为我有人爱。我有人爱,所以我不必去死。我不必去死,所以我就变得真正清醒起来,我就觉得我那自杀的想法并不是勇敢而是胡闹我要活着,我不死我要活着,给他们的好世界上添一点缺陷;我不死,我要等着看他们的恶报
我活过来了。
我活得很好。
现在有许多人爱我。“我爱你的诗”,“我们爱你这样的诗人”,“请接受一个文学青年真挚的敬爱”,“我热爱你,就像热爱家乡的椰子一样”,“你教我懂了爱,我爱生活,爱祖国,爱乡亲,也爱你”,“我们的口号不仅应当是真、善、美,还要加上爱我爱你这爱的播种者”还可以从来信中摘录出更夸张、更过火、乃至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语言来。我得提防着被“爱”的狂涛淹死。
然而,我的爱情,是完全奉献给你的。
这很容易被解释为感恩报德。你一定也这样想过。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报恩。我知道,你需要的是我真挚、持久、涤尽了功利性因素、深入骨髓而又莫可名状的那种爱情。我知道,我能做到的,心甘情愿,至死不渝。
据说人类越接近高度文明,便越允许旧爱的消亡与新爱的勃发,允许自由离异与自由结合,那时的道德观念和婚姻制度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