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位置(7 / 8)

班主任 刘心武 16749 字 2024-02-29

“爱情的位置”这一问题。

我的话音消失了。屋子里霎时显得出奇地安静。冯姨双手捧着已经变凉的茶杯,眯着眼,仿佛在凝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好几分钟没有说话。

我紧张而急切地期待着。终于,冯姨把茶杯搁回茶几上,站了起来。她在玻璃书橱前背着手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不像是回答我,倒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呀。对我们社会主义制度下人民生活的破坏,特别是对青年人精神上的禁锢、愚弄与摧残,真是触目惊心呀在揭批的斗争中,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认真触及这个问题。这的确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这些天正在研究如何贯彻全国出版工作座谈会的精神,我应当把这个问题提上去,我们应当立即着手出版指导青年人正确对待爱情、婚姻、家庭问题的书,包括直接涉及这些方面的文艺作品”

这样的话语是不能让我满足的。我刨根究底地问“冯姨,对于一个革命者来说,即便是健康的爱情,是不是也总是一种牵累,一种奢侈品,一种应当压缩到最低限度的东西”

冯姨显然很惊异我这么个毛丫头竟提出了这样成熟的问题,她扬起灰眉毛,惊愕地望着我,不由得反问“谁跟你这样讲过”

“没人直接这么对我讲过。可是,我是在这么一种气氛里从一个小学生长大到现在这个模样的。比如说,连舞剧白毛女,人们也总是跟我们解释,大春和喜儿之间只有一般的阶级感情,谁要把他们看成一对未婚夫妻,谁就是修正主义”

冯姨生气地坐回到沙发上,右拳一击扶手,摇着头说“否认爱情在无产阶级革命者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这才是修正主义”

我应当为自己随即冲口而出的话后悔还是庆幸呢当时我冒冒失失地说“可是您没有爱情,不也生活得很好吗而且这丝毫也没有妨碍您成为一个好的革命者啊”

冯姨顿时变了脸色。一开头我以为她是因为自尊心受伤而愠怒,后来我又猜想她是在沉思如何告诉我这仅是一种特例。但我全都猜错了。冯姨静静地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凝思了一会儿,便下命令似的命令我说“小羽,请你到屏风后面去”

冯姨的屋子有五分之一的地方被一架高大的紫木屏风隔成了一个小间。我估计那后面摆放着一些箱子和暂时不用的杂物。

听到冯姨的命令,我懵懵懂懂地绕进了屏风后面。果然有一摞箱子,不过还有一个五斗橱,橱上放着些零碎东西。天色已暗,又一直没有开灯。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也许冯姨的高血压又犯了,她是让我从五斗橱中取点药给她。

我正纳闷呢,屏风外传来冯姨的声音“你打开台灯,仔细地看吧”

我这才看见五斗橱上有座台灯,我扭亮台灯,于是啊台灯下倚靠着一张镶在栗色镜框中的旧照片,有一本书的封面那么大,那是一个穿着中式大褂,围着粗毛线围脖的、英姿勃勃的男青年;他爽朗地笑着,任扑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他满头的浓发照片旁边并排倚靠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首冯姨亲自写成的“自度曲”喜相告

梦里千回又逢君,

今朝逢君喜泪盈。

魑魅扫,

天宇清,

党旗红艳巨手擎。

拨乱反正奔腾急,

正本清源雷万钧。

莫笑白发当年女,

犹向鬼雄诉衷情

君血未白洒,

君血沸我心,

待到大见成效日,

梦赋祝捷吟

我望望那张雄姿英发的照片,默诵一番这首喜相告;默诵一番这首喜相告,再望望那张雄姿英发的照片,我一切都明白了。唉,我还曾经为冯姨没有获得过爱情的幸福而叹息呢,原来她至今仍保存着爱情的力量看吧,革命者的爱情,竟是如此的强烈、坚贞、执着,喷溢着永无穷尽的向上之力和奋斗之光

我多么希望陆玉春这时就在我的身边,我们的爱情,能从这照片和“自度曲”中汲取到多么宝贵的滋养啊

我泪眼模糊地回到了冯姨身边,央告她把自己的爱情讲给我听。冯姨点点头,缓缓地讲了起来

“我二十岁那年,父母做主,把我嫁给了远房的表哥。我对他只有同情,没有爱情。他是个事事循规蹈矩、与世无争的小职员。我们在一起客客气气地生活了九个月。终于,外界社会的革命气息,吹开了我那颗被小市民气息裹得发闷的心。有一天,我向表哥倾诉了自己的苦闷与向往。我对他说要么,我们一起去冲;要么,我一个人去闯。他吓坏了,竟至于捂住脸哭了起来。他不勉强我。我们离婚了。我记得那是个枫叶飘落的秋天,下着霏霏细雨,我提着自己的小箱子离开了那气闷的小屋。他高高地举起雨伞,生怕淋湿了我,同我一起走出了那条窄窄的胡同他并不是因为对我恋恋不舍,而是要顺便到口上杂货铺去买东西。我们到了杂货铺门口便分手了。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也很少回忆过他。今天若不是你提到爱情与婚姻之间的关系,我怕也想不起他来后来,我到大学当了旁听生。渐渐地,我把自己投进了时代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