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朝廷的审判,反串、证人改口,污蔑成了证言,原来有钱真的可以使鬼推磨。
最后一纸公文下来,他从堂上官变成了阶下囚,要流放三千里,发配去鄱阳湖的西边烧窑子。
流放之际,琳琅想要跟他走,他当然不肯让爱妻和幼子跟自己一起去受苦,就劝说妻子带着孩子跟随岳父大人归乡。但妻子非常倔强,“夫君在哪里,妾身就在哪里。”“此心安处,便是故乡。”“我不怕吃苦,我只怕天亮以后看不见你。”
实在劝不动妻子,他只好偷偷溜走了,一个人踏上了流放之路。但是几个月后,妻子就带着三岁大的孩子,千里迢迢从广陵走到了景德镇来寻找他。
那天,他刚刚下了窑口,就看到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站在门口。他以为是前来送饭的婆子,可走近了一看,他就认出了她的背影,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睛,她亦抱着孩子转过身来,盈盈一笑,道“夫君,这次你可不能再丢下我了”
他的琳琅,他的好妻子,居然为了他脱下了一袭绫罗绸缎,换上了这样的荆钗布裙。
在窑口上的日子是辛苦而艰难的,但是有了她在,他就有了一个家,有一个依靠,有一处流浪后可以安息的港湾。
他们一起携手抚养儿子长大,一起看着花开花落,春去秋来。
他们看着窑口烧出了一批又一批华丽的瓷器,一起在瓶身的釉面上描摹出最精美的缠枝牡丹和并蒂莲花。
他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坚持着自己的信仰,也坚持着生活的快乐
直到这快乐,被一场大雨和一场大火给毁灭
那一年杏花春雨,绵绵不绝,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之久。
偏偏朝廷下达了旨意,要求景德镇按时烧制出一批钧窑莲花碗进贡给皇宫,以恭贺天子大婚。然而,瓢泼的大雨浇灭了窑工们的希望。朝廷规定的上交日子就要近了,窑口的火点了又灭,温度不够、湿度太过、烧出来的都是残缺不全的次品。
如果逾期不交出这一批瓷器,整个窑口三百户人家,都要有大灾来临。万般无奈之下,所有的窑工都联合起来,开始想办法集资度过难关。
就在那时候,他和当地的督工发生了分歧那督工主张用这一笔钱去请来“巫师”,焚香祈祷,让老天爷停止下雨。而他主张请来工匠搭建雨棚,解决燃眉之急。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有人提议钱财分为两半,一半用来请巫师,一半交给他,让他去外面雇佣工匠,再赶回景德镇搭建雨棚。
时不我待,他收拾收拾就准备上路。临行前,他跟妻子交代了很多话,琳琅也表示了理解和鼓励,“夫君你做的事,你觉得是对的,那就大胆去做吧”“我和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关系到窑口人家的安危,你一定要尽力雇佣更多的工匠”
他的好妻子,总是这样的善解人意,让他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别担心。”“等我回来。”
他吻了吻爱妻的额头,就挥手作别哪知道,这一去竟然成了永别。
督工交给了他500两银子雇佣工人,为了拯救那300多户窑口人家,他跑遍了整个豫章郡和彭泽郡、鄱阳郡,一共雇佣到了100多号工人。
他以为有了这些工人,就能按时烧窑上供,可当他带着这些工人赶回景德镇的时候,老天爷下的雨更大了,而那愚昧的督工悻悻然告诉了他“我们请来的那位巫师说,要想停止下雨,就需要用你的妻子和孩子做祭窑的贡品”
他发疯一般扑到了那窑前,只看见了袅袅的灰烬。
他拼命地拨开了滚烫的灰烬,用手打开了那窑口,爬进去一看,只看见那漆黑的窑子里什么都不剩下
只有地上的一块破碎的玉佩,碎成了残渣,那原本是他们大婚那日的定情之物。
从
那之后,他的梦里就一直燃烧起一场大火
窑口点起了梦魇一般的大火,将他的整个灵魂都放在火上不断地煎熬
没了家以后,他不断地买醉、买醉、再买醉、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酒徒,用酒来麻痹自己
他始终无法承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于是,妻子过世五年之后,他也随着他们去了
临终前,他做了一场梦。
梦中有那个穿着白衣、擎着雨伞的姑娘,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脸上弯起了两道新月般的眉毛,娇俏的眼神像是秋水款款。
“民女小字琳琅,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琳琅”
再次醒来,这里不是他醉生梦死的那个茅草屋。
一群人围在了他的身边,为首的是他的外公白老爷子,正关切地望着他。
他愣了愣,脑海中的记忆还没完全消化掉,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爹爹,您终于醒来了”
小元逸扑腾着跑了过来,黑漆漆的小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白天爹爹忽然在飞机上发高烧,都快把他给吓死啦幸好,他是个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