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方岳准备再去添饭时,一抬眸,就感受到一股悲惨世界般的气氛在餐桌蔓延。
方老板满脸伤怀,方奶奶连脸上的褶子都写着悲痛,方妈捂着嘴眼眶微红。
方岳再看向方茉,很好,一直跳脚的方茉此刻泪眼盈盈。
方岳也不去添饭了,他深叹口气,放下筷子,打破这一诡秘的气氛。
“爸,你们几年没有联系,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让你知道他们的境况”方岳抛出第一个问题。
“哦,对了。”方老板一直忘提这事,“陈兮妈妈之前生病住院,她爸不是向人借了些钱吗。”
陈爸认识一位同样有听力障碍的朋友,那位朋友写了借条让他签,陈爸只会写自己名字,又轻易信人,在借条上歪歪扭扭签字按下手印,等讨债人上门后才知道借条上的数额翻了几番。
这笔钱肯定还不上,陈兮就带着陈爸跑去了派出所,可是这种事很难处理。那天派出所里正好有位律师过来办案子,陈兮耳尖听到对方身份,就小大人似的向律师请教应该怎么做。
律师稀奇这孩子的伶俐,就帮了她一把,后来闲聊间就跟方老板说起这事。
老家新洛镇才豆大点的地方,姓名、年龄,还有聋这个特征,方老板一听就把人对上了号。
“就是你舅舅跟我提起,我才知道这回事的,所以我昨天才特意赶去了一趟。”方老板道。
方岳舅舅是律师,普本毕业,接的案子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他没有什么大能力,但不谈论物质,方岳舅舅是方家所有亲戚中最有本事的一个人。
方岳又问“他们实际欠人多少钱”
方老板回答“八千。”
“八千”方茉含着泪,声音哽咽,“怎么才欠人八千就好像活不下去一样”
方茉还有着“何不食肉糜”的单纯无知,几个大人却是受过穷的,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一百块也能逼死人。
方岳没让方茉把话题扯远,他又问“爸,这笔钱你是不是已经帮他们还了”
“是啊。”
“所以他们现在债务已经清空。”
“是啊。”
“他们的生活是不是应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困难”
“是啊。”
“他们之前那么难也活了下来。”
“是啊。”
“为什么以后同样困难,他们却认为没法活下去”
“是”方老板一噎。
方岳总结陈词“爸,家里拆迁之后,你们身边总能冒出些惨状百出的人。你们善良是好事,但善良需要底线。”
方老板终于回过神,他解释道“不是,我该讲得再清楚一点。他们前几年在咱们家厂里做事是攒下点积蓄的,后来咱们工厂倒闭,他们家这情况根本找不到稳定的工作,这几年就靠着打零工赚的和以前的积蓄省吃俭用才熬下来的,现在积蓄早没了,工作又找不到,家里还少了一个劳力。你老爸我又不是傻子,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方岳于是又问他“那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买回一篮橘子的事”
“呃”这事方老板还真记得。
那年方岳十一二岁,方老板和他在回家路上偶遇一位摆摊卖橘子的老爷爷。天寒地冻,老爷爷穿着破棉袄,方老板看他可怜,就买了一篮橘子。方岳劝说买太多吃不完,方老板说这些橘子一看就好,到时候分一半给方岳舅舅。
结果回到家里分橘子,才发现底下一半全是烂的。
所以方老板的这点眼力劲并不能看那么透。
方老板不想再被儿子打击,他转而找自己老娘做主,“妈,你同不同意把陈兮接来”
方奶奶还没开口,原先反对最猛的方茉抢先表决“接啊,当然要把她接来,她家太可怜了,呜呜”
坐她旁边的方岳“”
方奶奶都有点急不可待“马上就把她接来,这孩子,我都不知道她这几年怎么过的。”
方妈也点头“那就先接来吧,反正就多添双筷子。”
“我不同意。”餐桌上只有一道与他们不一致的冷漠声音。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方岳。
方奶奶是当家人,她正色道“阿岳,陈兮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现在家里只是多一个人,多出的那些开销对我们家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对陈兮来说,她将来的人生可能就不一样了。以后她是摆地摊还是当白领,可能全看这一次。”
方岳坚持“你们以前给过他们工作,现在又帮他们摆平了欠债,已经足够了。人生是她自己的,我们没必要为她的人生负责。我还是那句话,善良要有底线,否则人性只会得寸进尺。”
方茉听不下去了,她再一次握拳,愤怒斥责“方岳你郎心似铁”
“”
那天全家除方岳外一致同意领陈兮来家,直到今天,在方家人看来,方岳仍在抗拒陈兮的到来。
阳台上,方岳遥望那双眼睛,以沉默作为回答。方奶奶语重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