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反而有点不大好意思了。
“我是想……把坛宫饭庄分给公司的资产,从公司手里买下来……我愿意出一千五百万美元……”
“什么?你有这么多钱!
”邹国栋先是满面惊讶,但随后又是满脸费解。“可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公司还不够支持你吗?花这么大的代价,你就为了把餐厅变成你的私有物?你就没想过你要承担多大的经营压力吗?国内不比外面。民营企业还比不上外资,压根就是没爹没娘的买卖,为什么不能像过去那样,你替公司来经营?何况你还是公司的股东,哪怕保持现状,你也能分享到餐厅的利润啊。还是说……你已经想好,是要借此离开公司了……”
邹国栋的脑洞越来越大了,最后又回到了他最在乎的老问题上。
宁卫民赶紧否认,“我没有离开公司的意思。我也很感谢公司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我更清楚民营企业在国内的地位。”
跟着又不无歉意地解释,“但是皮尔卡顿公司毕竟是外资企业的属性,从中餐文化传承和经营的角度来说,这点也许在今后都会对我来经营的餐厅成为一种更大的限制和局限……”
“更大的限制和局限?”
邹国栋重复着,手里已经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眼睛正望着宁卫民的脸。
那眼神,依然是一个不得其解的问号。
宁卫民说,“我的意思是说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引以为傲专属于自己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中餐就是我们文化里这种能够闪光,并且让每个国人自豪的东西。尽管目前中餐的地位还有点尴尬,还不能在世界范畴获得高端阶层的认可。可我们都清楚,宫廷菜和官席是有这种潜力的。无论是奢华、文化、食材、烹饪,都不亚于法餐的存在。所以在这个前提下,我认为一个让国人引以为骄傲的中餐品牌那就应该是百分百属于我们国人的,不该和外国人有着任何联系。我不能让人误以为,我们是在法国人的帮助下,才取得惊人的成就的。更不能让人觉得,我经营的中餐根本就不是纯粹的中餐,而是受法餐的改良,才变得出色起来……”
宁卫民的话让邹国栋越发吃惊,他没想到宁卫民身为一个外资企业的雇员。
不,是股东,他居然会介意这种形式上的东西。
略微沉吟了一下,他快人快语地说,“你是不是有点矫情了?无论从情分上还是利益上来讲,皮尔卡顿先生和公司都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地方。尤其身为皮尔卡顿的一员,我们本身就有维护公司利益的责任。可是你身为股东,居然还会这么想,我真是不知该怎么评价你了。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宁卫民毫不犹豫的说,“我知道,我说这话有点不像人话,往好听了说是得便宜卖乖。往难听了说,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或许在一些人的眼里,我们这样的人本身就跟过去的洋买办没什么区别。人家不骂我们是汉奸就不错了。可问题是这件事的本质是文化归属权,文化话语权的问题。你能想象,巴黎的红磨坊被个华人或是黑人买下来嘛。你能想象法餐的知名大厨不是个法国人吗?这种事儿,有时候只有事到临头才会清楚是什么滋味。”
邹国栋紧锁眉头凝神思索了片刻,说,“听起来是不大像人话。我也不怕你不爱听。我和你的看法不同。我们这个民族总是以有文化自居,但是民族的是不是就是世界的?文化真的需要人为的制造出一种边界感吗?你说是想促进中餐对海外的发展,可你这么做,严防死守一样,又怎么能期待别人对你接纳?而且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小气和胆怯的味道……”
“我接受你的批评。我可能是有点小肚鸡肠。可我绝对不胆怯,更不会自卑。”
宁卫民居然没恼,哪怕邹国栋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难听了,他甚至还耐心的继续解释,“有件事你不知道,我也从没有跟旁人说过。前年,坛宫饭庄在日本的东京分店开业几个月的时候,因为生意红火,菜品独特,曾经引来了一位米其林日本公司的评审员。那个日本人是最初还以为我们是经营日本菜的餐厅,后来才知道我们是做宫廷菜的中餐。而他还主动向我提出,要把坛宫饭庄送上《米其林红色宝典》上,说根据我们的食材水平,料理技艺,创新水平,还有餐厅的环境和服务,可以给我们一颗星的推荐。结果你猜我是怎么回复的?我拒绝了。别人或许认为是一种荣耀,我却感到这是一种屈辱……”
“你是因为米其林的评审员只肯给你一颗星?”
邹国栋忍不住插口。“不要太贪心了。那可是米其林啊,如果你愿意接受,那坛宫的东京分店生意一定会更好。只有那些在各方面都表现出色的餐厅才能最终获得米其林星级。我还没听说过有中餐厅被米其林选中的呢。”
宁卫民则眼神闪亮,摇摇头。
“不,你错了。没有米其林,我们的生意和口碑照样很好。我拒绝,不是因为贪心,想要更多的星。而是因为这种餐饮美食的评审标准和话语权,如今完全掌握在法国人的手里,甚至日本人也能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