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了,实在太累了,才要回屋休息。刚转过谷草垛,就听场院门那里传来:“我的妈呀!”的喊声,接着是铁筒落地的铛!啷!啷!的响声。
他俩停下脚步。小翠听出是三瘸的声音,暗示小八路不要出声。过一会贝家大院大门咣当关上了,再过一会,上屋风门子吱嘎开了,又关上了。以后长时间没有动静。
三瘸子午间半夜地来捉什么妖?他俩心没底。当晚小八路没敢回屋睡觉,又藏在谷草垛空里。小翠一夜也没睡好觉。第二天快晌午了贝家大院门前人声嘈杂,又响起几声爆竹。小翠去看,刚走出场院门,贝喜财的傻儿子跑过来,劈头盖脑地问:“干姐你还活着呢?”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我差啥不活着?”小翠反问。
“场院有鬼!”傻子接着说,“就在你的房前,一人多高,两人多粗,没头没脑,一蹿一蹿地向前走路。三叔昨天半夜看见的。”
昨天晚间发生的事,小翠心中有数了。她绕开傻子径直向大门口走去。门洞里摆一张小高桌,桌上烧香,摆供。阴阳先生站在桌后面闭着眼睛念咒,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摇动。三瘸子在供桌前猫腰烧纸。
“听大兄弟说三叔昨天夜间看见鬼了?”小翠若无其事地问。
三瘸子直起腰,像审视外星人似地看着小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可不是咋的?”
“没有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咱们爷们也没干过什么缺德的事。三叔你怕啥的?”小翠心照不宣地说。
“没把三叔吓死!你还说太平话呢。活见鬼还能好?”三瘸子明知小翠在敲打自己,只好装着不介意,略带探求的口气。
“有时太阳一落山,就出来,我都遇见两三次了,躲开就是了。不是恶鬼,不会害人,还给我托过梦呢。”“都说啥了?”三瘸子忙插话。
“二月二那天在贝家大院附近,打死的国民党营长是南方人,要回南京,没有盘缠,等清明贝家大院打发外鬼呢。可是贝家大院对话人克薄,对死人也同样吝啬。这不是找上来了吗?”小翠逢场作戏编凑的几句话,却击中了三瘸子要害。
三瘸子一拍瘸屁股:“那你早咋不说呢?”
“若不是三叔亲眼看见,我说不是扒瞎吗?”小翠辩解说。
正在闭着眼睛念咒的阴阳先生,这下可找到支持者和见证人。睁开眼睛对三瘸子说:“三爷我没说谎吧?句句都是实话。原先我就说是那些阵亡的大兵干的。可是今天早晨过阴时,可没看出是个营长。他披着斗篷,没看到肩章。营长活着时候指挥千八百人,死了调动几十恶鬼也能办到,咱可治不了。”阴阳先生推辞,无非是让三瘸加点筹码。可三瘸子当事者迷,并不理解阴阳先生的意图。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这可咋办呀?”
“烧纸,”小翠接着说,“有钱可使鬼推磨,三叔有钱怕啥的。”
“好!那就打发人去买纸。”贝三瘸子已经六神无主了。小翠是兴灾乐祸,三瘸子却听之信之。
阴阳先生本想纳一把。三瘸子对小翠言听计从,他怕自己被冷落,急忙帮腔说:“对,杀猪,烧纸,请神,敬鬼,硬的不行,来软的。”为了突出自己的作用,又补充一句:“我就不信这个营长不为我推磨。”
当天下午,又在外屯找几个人到城里去买纸。
贝三瘸子并没忘记清明上坟烧纸这码事。昨天早晨他骑马到城里买纸。一进城心情就变了。经过大青里窑子胡同口,有两名描眉打鬓妖艳的年轻女子正在招揽客人。他想起有好几个月没进青楼了。今天他要以大当家的身份潇洒走一回。把马拴到栓马桩上,就进妓院了。
荒乱年头,有钱人都跑到大地方(大城市)去了,生意萧条。虽然嫖客也不少,多是大兵。有的给点钱,有的不给线。给不给钱也得笑脸相迎。来了个庄家院大当家的,妓女们蚊子见血了。像妖精逮住了唐僧,都想吃点唐僧肉。妓女们你拉我拽,没把三瘸子扯零碎了。他要讲派头,出风头,压过当年大当家的气势。他出手阔绰,不能显出小家子气。他打发人到馆子点一桌好席。没过一个钟头,日落楼来两个跑堂的,拎着食盒。
清蒸鸡、红焖鱼、扒蹄筋、牛头脸、炝口条、烧海参、靠大虾、炒肉拉皮、王八汤……摆满一桌子,还有几碟素菜,四瓶好酒。
美女们众星捧月,推杯换盏。三瘸子酒兴大发,开怀畅饮,敬酒者不拒,越喝越高兴。他甚至狂妄的想:“酒后一呈雄风,大哥那几个相好的一个也不能放过。”让她们知道他贝老三远超大哥的阳刚之气。也是对老大施行报复,释放郁积多年的怨气。现在这一亩三分地是他贝老三当家了。
妓女们争风吃醋,巴不得酒后与这个小财主一对一的开怀畅“淫”!
从中午喝到太阳偏西,三瘸子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了。除了舌头有点硬,全身瘫软了。那地方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一蹶不振,好事难成。这里晚间是当地驻军的天下,他不敢在这过夜,付了小费,信马由缰地回家了。到家吐一阵子,就睡了。